紀念父親
最近有幾位朋友的父母在彌留期間信主受洗,在他們的家族中做了美好的見證,相信上帝有祂的時間。他們也在多年的努力與禱告中在最後階段蒙上帝的祝福,帶領父母成為基督徒,並能滿心的期待他日在天上的再相見。
四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在還沒有手機的時代,接到電報告知父親病危,就風塵僕僕從台灣回馬來西亞,又從吉隆坡趕車到怡保,花了一整天時間,就直奔中央醫院,父親已經在加護病房躺了兩個禮拜,意識不清,不能言語。我也因長途奔波,疲憊無比,看到幾乎全身癱瘓的父親暈睡在病床上,而憔悴的母親站在床旁,還有妹妹和弟弟相伴在側。
因為我的到來,床房頓時有點騷動起來。我靠近父親,說了一聲:爸爸,我回來了。父親馬上有了反應,母親告知父親已經好幾天都在暈迷狀況,現在竟然醒來了,我馬上接下去說:爸爸,我要向你傳講耶穌基督的福音,你願意聽嗎?我父親馬上點頭,於是我就開始講福音橋,這是我第一次用廣東話來分享福音,講的亂七八糟,終於還是講完了,就問父親,要不要接受耶穌做救主,沒想到此時父親抬起手叫我母親過來,說:我們都要信,所以母親後來也成為了基督徒。當天晚上父親睡的很安穩。第二天一早就請了妹妹的教會衞理堂牧師到醫院為父親洗禮,隔天父親就過世了。在父親信主到受洗,讓我體會到「在人這是不能的,在神凡事都能。」(太 19:26 )他是很有福氣的,看起來他一信主就馬上去見主面,其實他早就預備好自己的心來接受救恩,他抓住了最後的機會,上帝說的:一個也不失落(約 6:39)。
接下來就是用什麼方式來追悼父親?家族𥚃只有我和大妹是基督徒,其他的都是華人民間信仰,意見很多,但我是長子,父親也已受洗,就堅持採用基督教儀式。接下來牧師來移除家裏的三座偶像牌位。恩典開始臨到我們家族,接下來母親受洗,大姐和小妹信主,舅舅阿姨、甚至外婆也在九十歲時受洗,她幾乎天天在教堂前發福音單張,直到九十五歲過世,這五年是她過的最平安與喜樂的日子。外婆曾經描述在日據時代常跟母親躲到井裏避開日軍的搜查,她年輕就守寡,辛苦帶大五個孩子,一生勞碌,終於在晚年經歷了上帝的恩典。
二次大戰時祖父死於日軍的空襲,大戰後英國殖民政府回到馬來西亞,父親被迫住在類似集中營的新村(註),為的是限制華人支援躲在森林中曾抗日的馬共份子,也大事搜補相關人士。當時父親還沒結婚,在一家華人出版社工作,因被查到有支持共產黨的文宣,就被關押起來,當時大伯是一間華文小學的校長,透過關係將父親保釋岀來,也因此父親總是沈默寡言,可見心裏受到很大的驚嚇與恐懼。後來父親轉到電影機構從事影片的宣傳與廣告設計工作,那也是我對美學薰陶的開始。父親雖然沒有受過正規美學設計訓練,卻是寫出一手好字和畫出美麗的圖畫,以當時沒有電腦應用軟體的時代,可以畫出吸引人的電影海報和大型看板,還會用雙片玻璃做出全手工的精緻廣告幻燈片,排電影檔期、紀錄收視率、寫影評⋯⋯,話語不多,內心卻滿有創作能量。很喜歡在飯後開車載著我們去吃風,睡前都會打一套太極拳,吃完飯喜歡吃蒸地瓜加蜂蜜,也愛種花養鳥(最高紀錄是四五十隻小鸚鵡,家裡的鳥龍是人可以走進去的),甚至有一陣子養了二十多隻不同品種的雞,別人養雞是食用,父親養雞卻是觀賞,但後來這些鳥雞都是送給別人了。他也喜歡逛舊貨市場,經常買些古古怪怪的所謂古董回來,還收集大量的錢幣與郵票(連1840年世界第一張由英國發行的黑便士black penny都有),可見他也算是文人雅士。他從沒要求我們的功課,印象中很少跟我們討論學業,反而喜歡跟我們討論他的收藏,像郵票錢幣的歷史,還有電影,因工作關係,父親總有各家電影院的招待券,我記得好幾次和父親去看當時很熱門的電影首映禮,像音樂之聲、賓漢,桂河橋⋯⋯都是有點心招待的禮遇。我當時在週末都到父親的工作室幫忙,也學會了用放大比例尺畫電影明星的頭像,像謝賢(謝庭峰父親)、蕭芳芳、陳寶珠畫最多。這是我對父親浮淺的印象,他沒有打駡過我們,但母親卻嚴格執行家法,有專用的藤條放在清楚的位。以前的父親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緒,也不太會跟孩子分享自己內心的世界,但從生活的點點滴滴,可以看到父親為我們做了很多,我們家五個孩子,有三位出國唸大學,以一個上班族來說也實在不容易。
大伯的大兒子東華當時正直中學年齡,參加了反政府的學運,在這風聲鶴唳的時刻突然失蹤了,伯母也因此重度憂鬱而死。大伯最小的兒子北健在新加坡南洋大學唸書時成為基督徒,輟學去唸神學院,他應該是我們家族第一位基督徒,後來成為衞理公會的牧師。父親對我的信主非常氣憤與阻攔,應該與此事有關,他一定擔心我步上堂哥後塵而放棄學業,後來答應父親大學畢業才受洗。
我的信主父親很反對,但因彼此距離很遠也沒什麼影響父子關係,他不愛聽我也不多說,每個月的家信大都只是報告學業與生活的雜事。那時就開始努力為家人信主禱告,但上帝的回應是要我也要學習帶人信主,於是開始參加學校團契的小組活動,後來被邀請加入基督教導航會在校園的學生事工,學習帶小組帶查經,就在努力學習服事時,家鄉附近的教會到家𥚃探訪,大妹因此信主,福音開始臨到家𥚃。父親來台灣參加我在路思義教堂的婚禮時改變了他對基督信仰的看法,他看到教會弟兄姊妹對我們婚禮的協助及彼此扶持相愛,他感動的對我說:很放心我留在台灣。這樣一留,又是四十多年了。
帶家人信主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但上帝的應許不會落空:當信主耶穌、你和你一家都必得救。(徒16:31)學習愛他們、多服事他們,培養不放棄與改變我們的生活與態度,讓他們看到我們的好行為,便將榮耀歸給我們在天上的父。(太5:16)現在回想起來,只有滿心的感恩,因為有一天,我們一家都會在天堂再見,這是永恆的盼望。
1973年9月8日從怡保搭火車到新加坡,再坐飛機經香港和西貢(現胡志明市) ,9月9日抵台灣松山機場。到火車站送行的,除父母,還有外婆,三堂兄西康,他是客家族群專家,馬來西亞務邊客家文物館的創辦人,現年85歲。
姊弟妹在美國團圓2005
父母結婚照
註:馬來西亞的華人新村,是英殖民政府一項軍事策略,一種類似「集中營」式的聚落,以隔絕一般當地華裔與馬共的關係,以避免一般民眾提供生活所需和情報給馬共,於是建立了480座新村,移殖了約58萬人,其中華人占約86%,新村管制時間是晚上六點到早上六點,控制出入與米飯,直到1960年結束,新村居民才逐漸恢復行動自由權。
彭康健2025.06


